天下第二作

但是孩子们的好奇心是挡不住的，因为他们离世俗的世界很远，远到常常能悟到大人悟不出的道理；他们也离世俗的世界很近，近到很多大人百思而不得解的事情往往是被他们撞破。这个叫米兰的就是这样一个让人觉得亦近亦疏，有着和汪医生前妻一般花名的姑娘。和许多小镇姑娘一样，米兰性格温驯，而且很瘦；她的眼睛不大，却仿佛可以看穿人心，你与她目光相触便会一惊，但是慢慢地又平复下来怀疑是自己多心。

这天傍晚，孩子们都被招呼着回家吃饭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在玻璃房里的休息椅上睡着了过去。汪医生看天色也暗了，就留她吃晚饭，打电话给她的家人约好晚上来接。

席间，他们天南地北地聊了很多，一个十几岁半大不小的姑娘和一个六十几岁半老不少的男子竟然能聊地那么投机，汪医生自己也吃了一惊。而更令他料想不到的是，米兰突然开口说道，“我知道你的事情。”

汪医生心里一紧，镇静下来问道，“你知道什么？”

“那个没有改造的屋子，我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哈哈，是吗？你知道。知道就最好了～那些花肥很臭很毒的。”

他的笑声和说话的声音都比刚才要高了一个调子，倒是小姑娘反而冷静地打断了他。

“那里面是牡丹和茉莉，你为了纪念她们……”

一阵沉默之后，汪医生说，“走，我带你去看看她们好吗？”

在通往神秘小屋的小路上，汪医生拿着手电走在前面照路，姑娘默默地跟在后面。

走到小屋前，他转身问到，“这间屋子没有门也没有窗户，你是怎么看见里面的呢？”

“其实我没有看见——我只是在这里闻到了牡丹和茉莉的花香。这里面一定是她们的灵堂。”

“那以后，你会不会趁我不在，偷偷地想办法进这间屋子？”汪医生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说不清是担忧还是愤怒，更或者是忐忑，因为她吐出的答案会决定他下一步。

“——会——我想看她们的照片”米兰笑着答道，是青春期的无畏还是过于天真呢。

“进来吧。”汪医生变魔术一般从木屋的一块斑迹里抽出一根小木条，伸手在头顶处的墙角上一推，这个直角的上下部就前后分离开来，然后他板起了下面的T型木板，木板像滑门一般被顶了上去。接着手电的光，米兰终于看到木屋里的情景。

木屋的正中央是一个方桌，不见遗像，却摆放了一个仪器，小小的，缓慢地走着三条波形。仪器后的电线连向木屋的三个角落。

“哇～这里真的种了牡丹和茉莉啊！”米兰像所有以为自己发现了一个秘密的小大人一样，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

汪医生深深地叹了口气，“米兰，你这么聪明，这么美丽，为什么要像她们一样呢。你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却有一颗女人的心……是不是女人的多疑根本不需要学习呢？”他说着，关闭了身后的墙角。

米兰这才开始有点害怕了，“我不太明白啊……我想回家了。”

“你说得对，我就是，就是为了纪念她们。牡丹和茉莉，她们都是我深爱的女人，只是好奇心太重……我不怪她们，但是也不能让她们泄露我的秘密……”

“我要回家了！”米兰的话开始带着哭腔。

“你过来。”汪医生把米兰拉到一个墙角，这里有大株的牡丹，开满了艳丽的花，“你看！牡丹美吗？”

“美！——美！——”

“你看仔细点！”

米兰鼓起最后的勇气，看向那株牡丹。那一朵朵娇艳的花，后面竟然没有叶子，没有正常的花茎，它们直接连在一片软绵绵的白泥土上……

“啊！！！！！！！！！！————”米兰尖叫着开始撞击墙角，试图找到出去的路。

汪医生站在原地没有动，等米兰从惊恐和一次次失败的撞击中稍微平复，她转过扭曲的脸，“她！她就是牡丹！”

“是的。”汪医生的声音此刻竟出奇地平静，“我不能失去她。虽然她不能说话，不能动，但是她仍然活着……她的身体上开满了牡丹，充满了生命力，就像20年前一样美。每年，我都用最美的花来妆扮她，她就是花，花就是她，你看，她们已经融为一体了……我把这些花嫁接到她的血管上；她的喜欢，她的厌恶，她的开心，她的难过，从她的眼睛和这台监视器上我全都读得到……这样，牡丹就永远留在我身边，安静而美丽，不再有任何的疑虑，让我像浇灌牡丹一样浇灌她——一生一世……”

“那，那茉莉也是……真的茉莉啦！？啊你这个变态！快点放我出去！”牡丹边哭边叫喊着，人却瘫坐在地上，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是的。”汪医生顿了顿，“事到如今……当年，牡丹和茉莉就像现在的你一样，好奇心太重。我平日工作繁忙，她们却总是担心我有外遇。新年时跟我回老家——那时我母亲还健在，这间屋子一直是给她照料——她们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所以我只能……”

“………………”

“我记得曾经告诉过你，我的第一个妻子，那个背叛我的女人，叫做青芜。”汪医生笑了笑，“其实我还要谢谢她，是她帮我找到灵感，怎样把一个女人永远、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米兰望了望东角的牡丹、西角的茉莉……最后她的目光移到了阴湿不见光的北角，那里的人形上面，铺满了黑绿色仿佛要滴出毒汁的苔藓，青芜的眼皮也由于被苔藓占据只能很吃力地微微转动，那双黑白模糊的浑浊的眼睛，是米兰最后的记忆。

汪医生说，米兰不听他的话，跑进了那间花肥储藏室，被毒气熏倒。尽管他已经尽医生的所能，还是无法挽回她的脑损伤。

从此，米兰疯了。